生命的旅程——“谁要是没有符合其年龄的精神状态,则此段生活将充满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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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亚瑟·叔本华  Arthur Schopenhauer




生命的每一时期都有它独特的精神特性,如果一个人的精神与其年龄不相符,他将完全感受不到幸福,对此,伏尔泰有过极精彩的论述:“谁要是没有符合其年龄的精神状态,则此段生活将充满不幸。”因此,如果我们紧紧盯住人生各个时期的不同机遇,则我们的推测将更为接近幸福的本性。


我们的整个一生都是我们实际上拥有的现在,并且,只是现在:唯一的差别是在生命的开端,我们期待着遥远的将来,而在生命的终点,我们则回首漫长的往昔;我们的气质——不是性格——也经历着某种众所周知的变化,从而使现在在人生的不同阶段呈现出斑斓的色彩。


我曾在别处说过,我们在童年时代更多地运用理智而不是意志,并且,我解释了之所以如此的原因[1]。正因为这个原因,生命的第一个阶段是如此之幸福,当许多年以后我们回首往事时,它就像是一座已经失却的伊甸园。童年时代,我们与他人的关系如此狭窄有限,我们的欲望是那样些微稀少,——筒言之,我们的意志极少受到刺激;所以,我们所关注的主要是知识的日渐累积。智力(如大脑,在七岁时便可达到成人一般大小)发育得较早,尽管它也要经过一段时间方可发育成熟;当它不断地寻找食物时,它也就在不断地探测它周围世界的一切;于是,生存就其本质而言是一种富有生气的东西,万物都闪烁着奇妙迷人的光彩。
[1] 叔本华指的是(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二卷(第四版),第451页,在那里.他解释了这圭要归因于这一事实,即在生命的这一阶段,大脑和神经系统比身体的其他任何部位都要发展得多得多。——译注


这就是为什么童年的岁月就像一首令人陶醉的长诗的缘由。因为,诗歌的功能如其他一切艺术一样,按照柏拉图的观点,是把握理念。换言之,理解一个具体对象要从领悟其根本性质出发,它与其他同类事物共同具有相同的特性;所以,单个物体是作为类的代表而存在的,个人的经验所获致的结果也适用于千万个别的人。


也许有人认为我的上述论断与事实不相符合,儿童只关心注意那时常出现的单个物体或事件,并且,必须是他们感兴趣的或当下能引起他们兴趣的事和物;然而,事实上,情况并非如此,在人生的早期岁月,生活——就其完整的意义而言,是某种既新奇又富有生气的事物,儿童对它的感情是如此地强烈,以致多次重复热情依然不减分毫。在他所有的好奇探求中,他并没有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所做的一切,儿童总是不声不响地就抓住了生活自身的本质,——即通过个别的知觉和经验而达到生活的根本特性和一般的要点;或者,用斯宾诺莎的术语来表达,儿童正在学习认识事物,而成人则把事物看作普遍规律的特殊显现。


因此,我们愈年轻,每一个单个的物体愈象征着它所从属的整个类;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上述情况逐渐消失。这就是为什么年轻人的感觉与老年人的感觉差异如此之大的原因。这也是为什么在童年时代和青年时代获得的些微知识和经验能够像永恒的印记一样终身不忘,或者,为此后一生所获全部知识引导方向的缘由,——那些早期获得的知识形式都变成范畴,并对随后产生的经验加以归纳分类;虽然人们在进行这种分类的同时,对这一过程并没有清楚的认识。


正是通过这种途径,一个人一生中的最初岁月为他的整个世界观——无论它是浅薄的还是深刻的——奠定了基础;尽管这世界观在后来人生旅途中还会得到丰富和完善,但其实质是无法改变的。这是一种纯粹客观的因而充满诗意的世界观,它对童年时期是必不可少的,并且是由到那时止尚不发达的意志力引发促进的;即当我们还是个孩子时,我们对获取纯粹的知识怀有极大的热情,而对训练意志力则不甚关心。因此,拉斐尔在描绘那些可爱的小天使时,——尤其是在他的《西斯廷圣母》那幅作品中——常常爱用那种固定不变的严肃面孔,这种面孔在大多数孩子身上都是明显可见的。童年的岁月被描绘得如此幸福欢乐,以致这些孩子长大成人后每当回想起往昔时,总是既充盈着对幸福的热望,也满怀着对昔日幸福的追悔。


当我们如此热切地专注于学习事物的外部形象时,教育作为理解周围事物的基本方法,旨在潜移默化逐步形成我们的各种观念。但是,观念并不向物体的真正的本性提供任何素材,而这种素材作为全部知识的根本的和真正的内容只能藉所谓直觉的作用而得到。这也是一种知识,但这种知识绝不可能由外部向我们强行灌输,而只能通过我们自己的独自体验而获得。


因此一个人的才智以及道德品质都得自于他自身本质的内蕴,而非外部作用的结果;没有哪种教育体系——无论是倍斯特洛齐教育法,还是其他任何教学法——能够将一名天生的傻瓜变成理智正常的人。这事绝无可能!他生来就是笨人,到死也是一个笨人,绝不会改变。


正是这种关于外部世界的深刻而强烈的直觉知识揭示了童年时代的经验何以能在记忆中留下如此令人难忘的印痕的奥秘。当我们年少时,稚嫩的心灵常常被当下的事物所吸引,我们是如此地神情专注,以致任何力量也无法转移开我们的注意力;我们注视着周围的事物,仿佛除了它们,万物都不存在。尔后,我们才开始发现原来世界是如此之大,事物是如此地千姿百态,纷繁复杂,于是,那精神的原初状态方逐渐消退。


我曾在别处[1]说过,把世界看作客体,换占之,当世界客观地呈现于我们时,——它总是令人愉快的;但是在这个世界上若作为主体来考虑,就是说,关于它的内在本性即意志,——则痛苦和烦恼更为彰明较著。也许,我能解释这种状况,简略地说,即:世界有一副迷人的面孔,背后却是丑陋可怕的。


因此,我们看到在天真烂漫的童年时代,我们对世界的客观方面和其外部面貌亦即意志的显现的了解,要比对其内在本质亦即意志本身的了解多得多。既然世界客观上呈现出令人愉悦的迷人面孔,而其内部或主观方面由于它可怕的神秘,至今尚鲜为人知,处于青春年少的人随着他的理智的不断成熟面逐渐被他所看到的一切形式的美——无论是大自然中的抑或艺术中的——所吸引,因为眼前存在着如此之多的至福之物;以他世俗眼光来看,它们美得令人眩目以致认为它们的内部一定更迷人。所以他眼前的这个世界简直就像又一个伊甸园,一个我们生长于斯的阿卡狄亚[2]。
[1]《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二卷,第3章,第426-427页(第四版),读者可参见此处,以得到更详细的说明。——原注
[2] 阿卡被亚(Arcadia),古希腊一山地牧区,以境自居民生活淳朴与宁静著称,比喻世外桃源。——译注


稍后,精神的这种状态又产生了一种对现实生活的热望,——即一种意欲行动和体验的冲动——它将人驱入这喧嚣骚乱的世界。在这里,他了解了生存的另一面,亦即内在的一面,即意志,它每前进一步都要遭受重重阻碍。然后便到了觉醒时期,这是一个日趋成熟的时期;但是,一个人刚刚跨入这一时期便会说他已经抛弃过去的虚妄的奇想——显然,这是幻觉破灭的年岁;虽然这仅仅是开始,但是,这种幻灭感将不断地扩展其威力并越来越影响到人的整个生命旅程。


所以,可阻说,在天真幼稚的儿童的眼中,生活仿佛是远处舞台上的优美的布景,而在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看来,生活却像靠近舞台所看到的布景。


最后,童年时代的幸福也体现在另一种情境中。春天来临时,树上的嫩叶不仅颜色相似,而且形状也一样;在生命的初始岁月,我们每个人都彼此相像、和睦谐调。但是,随着时光的流逝,我们步人了青春趋异期,于是,我们仿佛沿着圆心向外面的辐射线而行进,彼此间越来越疏离隔漠。


青春韶华,它在人生的前半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它值得留恋之处要比后半期多得多,但由于对幸福的追逐也难免不留下烦恼和不幸的阴影。仿佛幸福无疑会降临于生活,显然,这是一个终将破灭并使人陷入痛苦之中的美妤希望。一个近乎海市蜃楼的虚幻而叉暖昧的未来至福——它常常产生于睡梦或幻想中——在我们眼前飘忽不定,于是我们便徒然地追寻着。一般地,年轻人无论其地位如何,他总是不满意自己所处的地位;当他幻想自己若处于另一种地位,而事实上又不可能时,他会将失望归咎于他来到人世所遇到的最初状态;这是他第一次体验到的人生的空虚和不幸。


一个年轻人若很早就受到教育以杜绝这样的念头,即以为世界于自己是有求必应的,那将是大大有益于他的。然而,通常的教育结果却强化了这种幻想。并且,我们对人生的最初的认识,一般地不是来源于生活之流,而是来源于虚假的文学作品。


在我们青春年华的璀璨黎明之中,人生充满着动人的诗情画意,引发我们无数美丽的幻想,要把它们变为现实的渴望苦苦地折磨着我们。我们甚至希望抓住那绚丽的彩虹!年轻人总是希望自己的一生像一首富有情趣的浪漫曲,而我已经描述过的失望的萌芽正潜藏于此。使所有这些想像涂上一层迷人色彩的恰恰是年轻人爱幻想不实际,以及我们仅仅在纯粹知识的范围内观察他们的事实,这足以使他们摆脱人生的嘈杂和纷争。试图将这些幻想变为现实,也就是把它们当作意志的对象——这是一个常常会使人卷入痛苦之中的过程。


如果说人生前半阶段的主要特征是对幸福的永无止境的渴求,那么,后半阶段则是以对不幸的恐怖为特征的。因为,随着我们身体的日渐衰老,我们也或多或少地认识到:一切幸福都是虚妄不实的,唯有痛苦才是真实的。因此,到了晚年,我们,或者,至少我们中的精明世故者更情愿消除生活中的痛苦并使自己的地位安全可靠,而不是去追寻绝对的幸福;顺便提一下,我可以说如果到了耄耋之年,我们更适宜防止即将发生的不幸,而在年富力强时,一旦不幸降临,则更能承受不幸的打击。


年轻时,我总是乐意听按门铃声:啊!我想,又有什么喜事吧。但是到了年老时,我对此类偶然发生的事,与其说感到快乐还不如说感到沮丧:可怜的东西!我以为,我是什么?任何人——不论他多么才华出众、优秀卓越——都会对人世产生一种类似的情感激变。因此,不能说他们完全适应于这个世界;他们越是出类拔萃,就越是孤立无助。年轻时,他们有一种与世隔绝的被抛弃感,晚年时,却仿佛已完全摆脱了那种被抛弃感。早先的感觉是一种令人不快的情感,其根基是幼稚无知;后来的感觉则是令人愉悦的——因为此时他们终于了解了这个世界。


其结果是,人的后半生与其前半生相比,颇似一个乐章中的第二部分,高潮过后,渐趋和缓,给人以一种宁静安详之感。这种情况之所以出现的原因,简单说来,即一个人年轻时爱幻想,以为人世间必定充满无数的幸福与欢乐,只不过难以碰到罢了;到了老年他才明白这是一个美丽的幻想,于是他开始安于现状,尽情地享受当下的时刻,甚至从繁杂的琐事中也能体验到一种欢悦。


人生经验给予我们的最大收获是明辨是非的能力。这是识别一个人是否成熟的标志,并且是使世界呈现出一种与他在青年或童年时代所看到的全然不同的面貌的原因。只有在这时,他才能清醒地看待周围的一切,并还事物之真相;而在此前的年月,他看见的仅足一个虚幻的世界,一个来自他自身的奇思怪想或他承袭的偏见谬误的世界:而那真正的世界却隐而不见或者蒙上了一层梦幻的面纱。经验告之于我们的第一件事就是使自己摆脱大脑的幻境——即早在青年时代就已注入我们头脑中的形形色色的错误看法。


当然,最完美的教育方式是防止这些错误进入我们的大脑,尽管这于我们的目的是消极的,但是要付诸实现却也困难重重。首先,要千方百计限定儿童的视野;并且,在这有限的范围内必须教给孩子的只能是明晰而又正确的思想。唯有当他已经完全懂得这一范围内的一切事物后,方可逐步扩展原定的范围。必须始终小心谨慎不要给孩子留下任何晦涩不明、一知半解或完全错误的东西。这种教育方法的结果是儿童关于人与物的知识的狭窄和其性格的单纯。但是,另一方面,这些知识由于其明晰和正确性,只要日积月累面无需矫正修改。同样的方法也适用于青年时代。这种教育方法尤其强调禁止阅读小说,而代之以适宜的传记文学——例如,《富兰克林传》,或莫里兹的《安东·赖泽》。


早年,我们想像着,我们生活中的重大事件和在这些事件中起着重要作用的主要人物,将会像擂鼓鸣号般地传人我们大脑。但是,晚年,当我们回首往事时,我们发现它们都是悄然无声的,仿佛从边门乘人不备时溜进大脑的。


从迄今我们一直持有的观点来看,可以把人生比作一块刺绣,一个人在其前半生所看到的只是它的正面,在后半生看到的是它的反面。反面不如正面精致漂亮,但却更富有启迪意义,因为它揭示了线是如何被绣成图案的奥秘。


一个人在40岁之前即使拥有卓绝的理智才能,也不能保证自己在对话中居于压倒的优势。因为年龄与经验——虽然不能替代理智能力——远比理智能力重要得多;即便一个最平庸无能者,只要其对手是个年轻人,他的年龄与经验都能足以使他与这个绝顶聪明的年轻对手相抗衡。当然,我这里指的是个人天赋才能而非其作品使其赢得的地位和声誉。


只要过了40岁,任何理智上的低能儿——即任何只具备人类五分之一或六分之一的些微才能的可怜者——都将很难不显露出某种厌世情绪。因为,很自然地,此时他已从自己品性的考察中推断出别人的品性,其结果是,他渐渐失望地发现,自己所达到的脑智和心智方面的水平(通常是两个方面),是别人所望坐莫及的,所以他不愿与他们接近。一般来说,每个人都将或者偏爱孤独,或者憎恶孤独——换言之,喜欢或厌恶社交——这完全与他个人的价值相一致。康德曾在他的《判断力批判》一书中对这种厌世情绪作过评论。


如果一个人少年老成,谙练世故;如果他很快便掌握交际之术并进入社会,仿佛早已成竹在胸,那么,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这并非是什么好兆头。它证实了一种庸俗粗鄙的本性。与此相反,假如一个人的行为方式令人吃惊和意外,并且,与之交往又使人感到他笨拙和执拗,这反倒显示了一种较高尚的品质。


青年时代的喜悦与欢快一定程度上归因于这一事实,即当我们攀登上人生的巅峰时,死亡便是不可避免的:从本质上说死亡是生命的另一面。只要我们越过生命的巅峰,死亡就迫在眼前——死亡,直到那时之前,仅仅通过传闻而为我们所知。这使我们精神颓丧,意气消沉,因为此时我们开始感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衰竭。


过去的那种精神上的浪费已不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危机感。此种变化是引人注目的,甚至一个人的面部就清晰可见地显示出这种变化。只要我们还年轻,人们就会告诉我们:他们多么快乐!在我们眼里,生命是永无止境的,于是我们轻率地挥霍时光;但是,随着年华的流逝,我们越老反而越珍惜时光。因为,在向死亡的趋近中,我们所度过的每一天都使我们体验到同样的情感,这种情感如同一个人在他一步步接近末日的审判时所体验到的犯罪感一样。


从年轻人的角度来看,生命之路似乎延伸至无限的未来;而从老年人的角度来看,回首往昔生命的旅途只是短暂的一瞬。所以,生命最初呈现给我们的是这样一幅画——画中的景物离我们那么遥远,仿佛我们把手中的望远镜拿颠倒了似的;而到了最后,一切又似乎近在眼前。当一个人明白生命是如此短瞬即逝时,他一定已经很老了,或者说,他一定活得很久了。


与此相反,随着时光的日积月累,万物却似乎显得越来越小。生命——它在我们的青春岁月曾有着如此稳定坚固的根基——现在仿佛仅仅是瞬间的飞逝,而每一瞬间又都是一个令人迷蒙的幻影:我们终于明白整个世界都是空虚!


当我们还年轻时,时光流逝得极为缓慢;所以,生命的第一阶段不仅是最幸福的,而且在其整个旅程中也是最漫长的;它给我们留下的记忆也最多。如果一个人苦恼不堪,欲向你吐露心曲,那么谈得最多的要数他人生的第一阶段而不是其他时期。是的,生命的春天如大自然的春天,白昼长得实在令人生厌;但是,秋天,——无论是生命的抑或大自然的——虽然短暂,却更为舒适宜人。


然而,对于一位老人来说,为何其生命的往昔显得如此简短?那是因为:他的记忆是简短的,所以他以为他的生命也是简短的。他不再记得生命中那些微不足道的部分,而许多令人不快的往事也已被忘却。于是,生命中可资回忆的东西也就所剩无几了!一般说来,一个人的记忆与他的智力一样是不完满的。如果他不想让自己过去所得的教训和曾经经历的事件渐渐被忘却,他就必须对它们不断地重温和反省。但是,我们还不习惯反省那些无价值的小事,或者一般说来,那些我们认为是无聊讨厌,即使保留对它们的记忆,最终也必然被忘却的事。但是,那类被称作无价值的琐事正不断地补充善新鲜的内容:许多最初显得重要的事情由于连续重复而渐渐变得不重要了;所以,到最后我们实际上已根本记不清这种重复已进行了多少次。因此,我们更容易记住早年生活中的事件,却容易忘却晚年发生的事。我们活得越久,那些称得上重要或值得反省的事情越少;并且,惟其如此,它们才得以在记忆中占有一席之地。换言之,任何事情只要它们被忽略便立刻被忘却。时间如此绵延不断,所留踪迹却愈甚微少。


而且,假如我们碰到什么不快的事,也不愿再去想它,尤其是那些触及我们虚荣心的事,我们通常是不愿回想的;因为只要我们遇到背运的事,总逃避不了自己的责任。所以人们不仅打算忘掉许多微不足道的小事,而且也准备忘掉那些令人不快的事。


正是因为上述双重缘由,我们的记忆才显得如此简短;并且,一个人一生中发生的事越多,他能回想起的事相应地越少。那些我们在过去年代所做的事,那些很久以前发生的事,就像在海岸边的物体,在出航的水手看来,每分钟都在变得更小,更难以辨认。


此外,记忆和想像有时也会出现很久以前的情景,如同昨天刚刚发生的那样清清楚楚、栩栩如生;所以争论中的事件似乎离当下时刻极为迫近。其原因在于,如果说没有一幅面一看就能被记住,那么,也不可能让所涉期间的全部事物都生动逼真地再现于记忆中。并且,此间发生的大多数事情都会被忘却。那些记忆犹存的事,对于我们来说,也仅仅是曾经发生过而已——换言之,只是一个存在的抽象概念而非某种实际经验。正是这一点使得很久以前的某件独一无二的事件仿佛仅在昨天发生似的历历在日,于是与此关涉的时间消失了,整个生命看起来令人不可思议地缩短了。


当我们年迈时,偶然地会产生这样一种感觉,即我们几乎难以相信,我们已经度过了如此漫长的岁月,或者说,那已经过去的岁月是否真实地存在过——这种感觉主要归咎于当下时刻似乎总是固定不变的,就像我们看见的那样。这些现象以及与此相似的精神现象归根到底可追溯至这一事实即它并非我们本性自身,而仅仅是本性的外观,它存在于飞逝不断的时光中,当下时刻是主观世界与客观世界之间的触点。


此外,为什么在我们年轻时,未来的岁月似乎遥无尽头?因为我们不得不为所有我们希望能在有生之年实现的事情寻找机会。我们为未来的岁月设计了种种方案与规划,如果我们想把它们全都付诸实现,死神将会过早地降临——虽然我们已到麦修彻拉的年纪。


为什么我们年轻时生命看来如此漫长的另一个原因是,我们喜欢以我们度过的短暂岁月去衡量整个生命的长度。在那些早先的年月里,一切对于我们都是新奇的、陌生的,所以它们似乎都很重要;每当它们发生后,我们总要仔细地回味它们,不断地想起它们,这样,青年时代的生活总是充塞着形形色色的偶然事件,并因此而是一个漫长的期间。


有时,我们相信自己在留恋那已经失去的显赫地位,其实,我们只是渴望已被我们浪费了的时光——当我们比现在更年轻更富有朝气时的那些宝贵时光——重新复归。在那些时刻,时间以其冗多的假象迷惑了我们;倘若时间能够倒流,我们将会发现我们的错误该有多大。


长寿的途径有两条,二者都假定一个稳固适当的要素以作为绝对必要的条件。可以藉两盏灯来加以说明,其中一盏灯只有很少一点油却能燃烧很长时间,因为它的灯芯非常细小;另一盏灯虽然灯芯粗大也能燃烧同样长的时间,因为它有充足的油供以燃烧。这里,油就是生命力,而灯芯的粗细不同便是使用生命力的各种方法。


当我们到了36岁左右时,我们对自己生命力的消耗如同那些食利者们对金钱的挥霍:他们今天花费的钱,明天又重新得到。但是,从36岁开始,我们的处境就像那开始侵用其资本的投资者。最初,当他花销中相当大的部分是由他投资的利息开支时,他几乎没有注意到任何差别;并且,如果亏空数额微少,也不会引起他的注意。但是,亏空额不断增加,直到他面对生活日益艰难困窘的事实才清醒过来;他的地位已岌岌可危,他感到自己越来越穷困,他没有料到自己的挥霍浪费已使他的财源逐渐枯竭。从富豪坠向贫穷,其速度每一时刻都在加快——就像太空中坠落的物体一样,最后,他将变得身无分文、穷困潦倒。假如这种比喻——生命力和财产——开始变为现实,那么,这个人真正处于十分悲惨的境地。正是对于这种不幸的恐惧才使人对钱财的爱惜逐年增长。


与此相反,在生命的开端,亦即在我们成年之前和其后的短暂年月——我们生命的活力已达如北高度即可与那样一些人比肩:他们每年都要储蓄部分利息并补充到自己的资金中去,换言之,他们不仅有计划地定期支取利息,而且不断地使资金得到增加。有时在某个忠实可靠的监护人的细心照料管理下,不仅会使我们有一副强健的体魄,而且能使我们的财产不断增加。啊,快乐的青年,悲惨的老年!


不过,即使一个年轻人也应更经济地使用自己的精力。亚里士多德说,在那些奥林匹克比赛的胜利者中间,仅有两、三个人曾在两个不同的时期得过奖,其中一次是在童年,另一次是在他们进入成年之后,这样说的理由是:过早地全力以赴投入训练会使他们的力量消耗殆尽,以致无法持续到进入成年时代。正如我们全部智力成就都是这种真正的体力的显现一样,我们全部智力成就也更是这种真正精力的显现。因此,那些神童们——温室里培养出来的纤弱花朵——曾以他们的绝顶聪明令我们惊讶万分,过后却都变成了极为普通的平庸之辈。那种让儿童过早地接受古代语言学习的方法或许是错误的,因为它不仅使学习变得枯燥乏味,而且使博学多才者失去其特色。


我曾经说过,几乎每个人都在其一生中有他的鼎盛时期,所以,一进入这个时期,他便处于最佳状态。有的人,只要他还年轻就十分迷人可爱,过后其魅力却消失得千干净净。另一些人壮年时期精力旺盛、富有活力,后来却随着年龄的增加而失去其原有的全部价值。大多数人到了老年才进入最佳状态,此时,他们显得更加温文尔雅,气度恢弘,变得精明世故、老谋深算。法国人常有这种情况。


这种特质必定由于如下事实:即这类入的特性中有某种与青年时代、成年时代或老年时代的特性共通或同种的因素——亦即某种茸其一生中一个或另一个时期相一致的东西,或者,亡羊补牢,作为对其特殊缺点的一种矫正措施。


水手通过观察发现,他只有藉助看到海岸边的物体明显地变小并逐渐消失在远方的方法方可知道自己的船正驶向前方。同样,当一个人发现比他年长的人开始变得看起来更年轻了,才能意识到自己年龄的增长。


如前所述,一个人越是年老,他所见、所做的一切给他留下的记忆就越少,并且,之所以如此的原因也已加以说明。有意义的是,可以说一个人唯有在其年轻时才是生气勃勃、精力充沛的,年纪一老便感到力不从心了。随着时光的流逝,他逐渐淡忘了周围的事物,生活几乎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印象便匆匆而过,正如一部艺术作品虽然被人看过千百次却无任何效果一样。一个人无意中做了某件事,过后却无论如何也记不起他究竟是否做过。


当生命变得越来越不为人注意时,它也就越加接近一切意识均告终止的死亡之点。童年,生活中的所有事物和场景都是新颖珍奇的;它们足以唤醒我们对生存的意识。因此,在那个年龄,生命似乎无限地长久。同样,旅途中的一个月仿佛要比在家的四个月还要漫长。虽然时间在我们年幼时或旅途中似乎延长了,但是那种新奇感并没有阻碍我们即使在上述两种情况下也能在事实上不时沉重地感到时间的压力,并且,这种感觉无论如何都要甚于我们年轻时或在家中对时间的体验。然而,如果许多事情并没有给我们留下什么印象便从身边悄悄溜走,久而久之,理智便会因为习惯于这种情况而逐渐变得愚饨麻木,这就使得时间似乎格外不重要,此间的生命也因此而更为短暂;儿童的每个钟点都要比老人的每一天长。因此,我们活得愈久,时间就消逝得越快,这就如同一只正在滚下山坡的球一样。或者,再举一例:就像一个旋转的圆盘,距圆心越远的点,其旋转的速度越快;生命之轮的转动也同样如此,你距离生命的起点愈远,时间对于你就流逝得愈快。因此,可以说,就时间在我们头脑中留下的当下感觉而言,任何已知年月的长度与我们整个一生的划分次数成正比。例如,五十岁时一年的长度与五岁时一年的长度相比,前者似乎只是后者的十分之一。


这种变量——时间似乎是按此比例而推移的——对我们一生中每一时期的生存的本性产生着一种具有决定意义的影响。首先,它使童年——尽管只包括短暂的十五年时间——成为仿佛是一生中最长的时期,因而也是记忆中最丰富多彩的时期。其次,它使得一个人越年轻越易于厌烦。例如,想一想儿童们常常流露出来的那种连续不断的需要,——不论是做功课还是玩耍游戏——如果他们最终做完了功课或结束了游戏,一种可怕的厌烦之感便会油然而生。甚至到了青年时代,人们也丝毫摆脱不了这种倾向,当他们无所事事时,就会对时间产生一种忧虑之感。随着人们进入中年时代,厌烦忧虑逐渐消失;而到了垂暮之年,光阴似离弦之箭飞逝而过,人们则会感叹时间太短暂了。当然,必须明白,我所谈论的是人而非衰老的野兽。由于时光日渐迅速的流逝,厌烦之情几乎与生命旅程一道走向死亡的终点;并且,当人的七情六欲连同随之而产生的种种痛苦烦恼一井被埋葬时,中年的生活重负明显地比青年时代要轻得多,当然,必须保证此时的身体仍然健康。所以,正是这个时期——此后随之而来的便足暮年的衰老多病——被称为人生中鼎盛时期。


鉴于那些年月所产生的愉快舒适的感觉,这或许是一个名符其实的称号。除了青年时代——这是播撒种子并萌发幼芽的岁月,那时,我们的意识充满活力,极易接受种种印象——拥有这种特殊优势外,这也是精神的全盛时期。我们可以领悟那探奥的真理,但绝不能创造它们——这就是说,关于它们的知识是直觉的,通过某种瞬间印象而获得的。唯有当印象是强烈、生动且深刻时,方可得到这样的知识;并且,我们若想了悟深奥的真理,一切均取决于我们如何适当地度过美丽的青春年华。到了中年,我们也许更适宜与他人——与世界打交道,因为,到那时,我们已经成熟并日臻完美,不再为外部世界那五彩缤纷的新奇事物所折磨;但是,那时世界也很少能对我们产生影响了,这是付诸行动和喜获丰收的年月,而青年时代只是形成基本观念,铺设思想基础的时期。年少时,最吸引我们的是那些千姿百态的外部事物,而年老时,精神的绝对特质则是思想或反思。因此,青春年华是充满诗情画意的岁月,而垂暮之年则是哲学沉思的黄金时期。在实际事务中也同样如此:年轻人往往根据他对外部世界的印象而作出自己的选择,与此相反,老年人则恰恰是三思而后行。这种差异在一定程度上可由以下事实得到解释:即唯有当一个人临近暮年时,他的饱经风霜、老于世故才能得以充分展现,并且,根据他的经验中蕴涵的观念而对其经验的本质进行分门别类的整理,——这一过程反过来又使那些观念在其各个方面得到更加充分的理解,从而对其精确的价值及其可信赖的程度进行判断、确定和选择;同时,他渐渐对由丰富多彩的人生现象所产生的印象习以为常,但是,这些印象对他所起的作用已不同于过去了。


与之相反,青年时代,事物造成的印象——亦即干奇百怪的人生现象——是如此强烈、深刻,尤其在那些生气勃勃、富有想像力的人身上表现得更加突出,他们把人世看作一幅巨画;他们主要关注的是他们在画上留下的印迹,或者说他们显露的形像;这是一种个人的虚荣心——如果没有其他途径的话——自我炫耀的精神特性,它偏好华美的外表,通常体现了年轻人的特色。


毫无疑问,青年时代精力最旺盛、智力最发达,此种状态可延续至35岁;从35岁开始,精力便逐渐衰退,尽管这一过程十分缓慢。但是,即使人到中年甚至老年,其智力却作为一种补偿而日臻成熟。只有在此时,才能说一个人真正达到了经验丰富,学识渊博;也只有在此时,他才有时间和机会全面反省人生,才能对事物加以比较权衡并发现其中的关联与环节,从而正确地理解事物间的真实关系。进一步说,只有到了老年,一个人年轻时获取的知识才能得以深化;他曾获得的观念才能被解释得更加详尽;他以为他早在儿时就已明白的事此时才能真正被理解。不仅如此,他的知识层面也才能得到进一步拓宽;并且这种知识不论在哪方面都是严谨详尽的,构成了一个和谐一致、首尾一贯的整体;而在年少时,知识通常是残缺不全、支离破碎的。


任何尚未跨人老年行列的人都绝无可能获得对人生的完整而恰当的理解;因为只有饱经沧桑的老者才能洞悉整个人生并了解其全部自然进程;也只有他——这是最主要的——不但像其他人一样熟悉生命的开端,而且也熟悉它的终点;所以,唯独他才充分理解它的绝对虚空,而其他人则抱着万物终将无事的错误观念而不停地劳作。


另一方面,年轻人更富有想像力,虽然他们对人情世故所知甚微,却能从中构建起想像的大厦。而对于一位饱经忧息的老者来说,其优势则在于他正确的判断、深邃的洞察和绝对的审慎。青年时代是积累素材以认识那独具特色的世界,亦即形成人生观雏型的时期,换言之,就像一个天才留给其同胞的遗作,但是,唯有当他进人中年后,才能自主地支配其累积起来的素材。因此,人们发现,一般说来,伟大的作家通常总是在50岁左右时才有传世佳作留给后人。不过,知识之树虽然必须先枝叶茂盛尔后才能硕果累累,但其根柢却是年幼时扎下的。


每一代人——无论它多么卑微渺小——总是以为自己比前辈人要聪明得多,更不用说那些出类拔萃者了。人生旅途中的各个阶段也同样如此,但是,也有人常常认为各个阶段彼此间无甚差异,这是对人生的一种误解。在躯体生长发育时期,当我们的精神羽翼渐丰,知识日积月累时,往往容易形成一种习惯,即今天总是以轻蔑的眼光看待昨天。这种习惯根深蒂固,甚至保留到年老体弱智力开始减退时期。所以,我们常常不能公正地对待过去,总是过低地评价青年时代的判断和成就。


从这里似乎可以看到,虽然一个人的主要特征——即他的理智才能和性格气质——是与生俱来的,但是,前者就其本质绝不像后者那样不可改变。事实上,理智才能经过反复改造,一般说来已面目全非了;之所以如此的原因,一方面是智能须有强健的体格作其深层根基,另一方面智能处理的丰富材料是由经验所提供的。从生理学观点来看,我们发现,一个人如果具有特殊才能,那么,这种才能起初是逐渐增长面达到至极,尔后便进入一个缓慢的衰减过程,直到这个人头脑糊涂时方完全终结。但是,另一方面,我们也不能忽视以下事实,即可供理智能力利用井因此而使它处于能动状态的经验材料,——亦即思想和知识的内容,经验,学识,对事物的探本求源以及准确的精神洞见——所有这些不断地日积月累,越来越丰富,直到生命力衰竭的时刻终于降临,——此时,人的理智才会突然停止运转。这两种因素构成同样特征的过程,——其中之一绝对不可改变,另一种则因其互相对立的两个方面面极易改变——解释了一个人何以在其人生旅程的不同时期表现出彼此各异的精神态度和价值倾向的原因。


下述看法更加明白无误地表达了同样的道理:有人认为人生的前40年如同一本书的正文,后30年则好比注释,倘若没有注释,我们就无从正确理解正文的真实主旨与前后关联,以及它所隐台的寓意和它所允许的全部恰当运用。


向生命终点的迫近颇似临近终场的化妆舞会——面具全都取下。这时,你就能看清你在人生旅途中邂逅相遇的那些人的真实面目。因为,到生命终结时,人的全部特征都会暴露无遗,所有的行为都已产生结果,成就得到公正的评价,耻辱已被消除。就此而言,时间在任何情况下都是必不可步的。


但是,最奇妙的是,也只有向生命的终点迫近时,一个人才能真正认识和理解他自己的真实的自我,——亦即他毕生追求的目标,尤其是他与别人以及与世界的关系。这种自我认识和理解的结果常常使一个人发现自己处于一个比他以前曾认为是公正的自我评价要低得多的地位。但是,也有例外,亦即偶然地也会出现这种情况——他现在的自我评价要比过去更高。这主要归咎于以下事实:他没有充分地认识到人世的粗俗卑贱,他为自己设立的目标要比其他人所追寻的目标高得多。


生命的演进过程显示了一个人赖以构成的要素。


人们习惯于称青春年华为幸福欢乐的岁月,而把垂暮之年看作人生悲凉的时节。如果说正是激情才使人幸福,那将是不真实的。年轻人往往受激情的左右,而激情给人带来无数的痛苦却很少给人以欢悦。到了暮年,激情逐渐平息,使人得以平静安宁,然后,他的心灵立刻沉提于冥想之中;理智获得了自由,一跃而居于支配地位。既然理智本质上超越了痛苦的界限,那么,一个人的言行举止只要受理智的驱使,就能得到幸福与欢乐。


为了明白幸福的源泉何以不是激情,而老年人何以由于摒弃许多欢愉而依然受人羡慕,那么,我们只需记住:一切欢悦都是否定的、消极的,而痛苦本质上是现实的。因为,任何一种欢悦都只不过是某种需求或欲望的满足而已;一旦欲求停息,欢悦也就随之而消失,这就如同一个人饭后不能继续吃东西或者刚从梦中醒来无法再入睡一样,而这些都是无可奈何的事。


所以,青年时代并非是人生中最幸福的年华,柏拉图在《理想国》的开头所作的评论对这一道理阐释得极为深刻。他说,奖誉毋宁赠与老年时代,因为唯到那时,一个人才终于摆脱了那无时无刻不在侵扰他的动物式的激情。不,甚至可以说,那根植于激情且变幻多端的心境和导源于激情的丰富情感,产生了一种出于狂热的温和状态;并且,只要这个人不断地屈从于这种冲力——仿佛是一种无以摆脱的恶欲——的驱策,上述状态就会延续下去。所以,一个人在其激情未全部弃绝之前,绝不可能真正成为理性的存在。


毋庸置疑,一般说来,除了个人环境和特殊地位,青年时代总是以多愁善感、忧郁哀伤为其特征的,而安宁平静、温和慈祥则是老年人的特征。之所以如此的原因不是别的,只是出于如下事实,即年轻人须为生计而奔忙,不,甚至可以说是在那恶欲——这种恶欲几乎不让他有片刻喘息的机会——的驱使下被迫劳碌。追根溯源,其终极原因——无论直接或间接——几乎都可归咎于降临或威慑人类的恶运。而老人之所以慈祥和愉悦的原因则在于,正是由于过去长久地置于激情的枷锁之中,他才能有现在这样于自由中的随心所欲。


虽然如此,也不应忘记,这种激情一旦消除殆尽,生命也就失去了它的本质内核,剩下的仅是一副空壳而已;或者,从另一角度来看,唯有到那时,人生才变得像一出喜剧,当幕布启开时,舞台上是生龙活虎的演员,而当帷幕坠落时,台上只是一群穿着剧中人服装的机器人了。


无论如何,青春年华是骚动不安的时期,而垂暮之年则是恬静悠闲的岁月,正是在这里暗示着属于不同时期的愉悦的相应程度。幼儿伸出他那可爱的小手,渴望抓住映入其眼帘的一切美好的东西,他之所以被这色彩斑斓的世界所迷惑.是因为他的感官如此地稚嫩,他对一切都感到新鲜好奇。青少年也同样如此,为了满足自己的要求,他能够显示出极大的热情和旺盛的精力,他也同样为他周围的一切美好事物和令人愉悦的东西所陶醉;并且,他的丰富的想像力立刻幻想出绝不可能实现的种种欢悦,所以,他对他并不了解的欢悦充满着强烈的欲望——这不仅使他丧失了其余的一切,而且使欢乐终成泡影。但是,当他步人老年时,所有这一切都结束了,不再与他有任何联系,这一方而因为热情逐渐冷却下来,感官也不再那么容易被诱惑;另一方面因为经验揭示了事物的真实价值,暴露了欢悦的空幻无益;幻影因此而烟消云散,各种曾掩藏或歪曲世界真实面目的异想和偏见也一扫而空。其结果是,一个人现在终于能以一种较为公正和清晰的眼光来看待世界了,并且多少能洞悉人地间一切事物的微不足道。


正是这一点使几乎所有的老年人——无论他的能力多么平庸——都具有某种使他区别于年轻人的睿智。不过,人生态度转变的主要结果还是随即而产生的心灵的安宁——这种安宁是幸福的重要因素,并且,事实上是幸福的必要条件和本质核心。当未涉世事的年轻人幻想着世界上有无数幸福和欢乐,若能实现该多好时,饱经风霜的老年人却正专注于传道者的劝诫:万物皆空。他们已明白,无论人生的外壳多么绚丽多彩,其内核却是空荡荡的。


一个人到了晚年而不是在这之前,才能真正理解贺拉斯的名言:对一切皆无动于衷。他直率而真诚地深信一切事物的虚幻不实,深信人世繁华的毫无价值,它的幻影已经消失。他不再为所谓人世间幸福俯拾皆是的想法所困扰,转而相信无论是在豪华的宫殿还是在陋朴的农舍,只有摆脱肉体或精神的痛苦才是真正的幸福。伟大与渺小,高贵与低下,二者之间的世俗差别对于他已不复存在;在心灵的这种至福境界中,一位老人才能微笑着蔑视所有荒谬的奇想怪论。他已完全清醒过来,并真正懂得粉饰人生而使其光彩夺目的无论什么美丽的饰物最终都会消退,而其毫无价值的本质很快将透过饰物而显现出来。并且,尽管人们尽可能用绚丽的色彩去粉饰它,用璀璨的珠宝去点缀它,它无论在何处都几乎完全一样,——对于这种除非摆脱痛苦否则毫无价值的存在,绝不能以感受到的愉悦加以评估,更不用说那虚无缥缈的欢悦了。


觉醒是老年的主要特征,因为到那时,一切曾经给生活以迷人的魅力,并驱策心灵骚动不安的虚构的东西才会消失,人世间的华美光彩才被证明是空幻无益的;它的浮华虚荣,宏伟壮观才逐渐消隐。那时,一个人终于发现,他所欲求的大部分辜物,他所渴望的大部分愉悦,实际上近乎空无一物。于是,他慢慢地明白了,生存原本是空虚的、徒然的。只有当他年届七十时,方可完全理解传道者的劝诫;这将再次说明何以老年人也时有烦恼和郁闷之感的原因。


人们常说,老年人不可避免的共同命运是病魔缠身和对生活的厌倦。疾病对于老年并非不可避免,尤其是当他实际已度过漫长的岁月之后;因为,随着生命的延续,健康状况和机能失调都会趋于增加。至于厌倦或烦恼,我在前面关于老年人何以比青年人更不易遭受此种恶运的袭击时已经作了说明。无论如何,厌倦之情绝不是孤独的必然的伴随物,原因无须说明,年老肯定是不可逃脱的,毋宁说,它是等待那样一些人的命运——他们除了与人交往而得到愉悦和感觉的满足外,对任何其他愉悦一无所知,他们的精神处于蒙昧状态,他们的官能仍是一片未经开垦的处女地。的确,随着暮年的日渐趋近,智能将会不断地衰退;但是,只要智能过去曾经是强健的,它就足以与厌倦感相抗衡。此外,如前所述,经验、知识、反省以及与人交往的技巧等溶为一体,使老年人格外精于人情世故;他的判断变得更加敏锐;并且,他对人生的看法更加首尾一贯;他的精神视野包容了一个更为宽广的界域。在不断地发掘原有知识的新用途并不失时机地增添新知识的过程中,他始终坚持内在的自修过程,这种内在的自修使精神得到充分的运用和满足,而精神的全部努力也因此而得到适当的回报。


所有这一切多少都是对日渐衰退的智能的一种补偿。不仅如此,而且随着我们年龄的老化,时间——如我曾经评论的那样——似乎也流逝得更快。这本身就是对厌倦感的一种预防措施。事实上,一个人年老时体力的衰退并无多大损害,除非他的确希望保持旺盛的生命力。老年贫困是一件极大的不幸。一个人若能避免困窘且能保持身体健康,那么,暮年或许是人生旅途中较为舒适的阶段,它最需要的是安乐悠闲和富有宽裕。因此,到那时,金钱越发珍贵,因为它可以代替衰老的体力。被维纳斯抛弃的暮年老者喜欢求助于酒神,希望酒神帮助他缔结美满姻缘。当一个人想了解世界,想外出旅行,或学有专长,必然会产生演说和讲解的欲望。倘若老年人仍然在某种程度上保留着对研究、音乐以及戏剧的爱好,倒是一件幸事,——亦即一般地说,如果他仍然对周围的事物有某种敏感,事实上,的确有人到了晚年依然好奇心未泯,易为周围事物所吸引。在人生的这个阶段,一个人自身拥有的优势才显得格外重要。


毫无疑问,大多数人除了愚笨迟钝别无任何长处,这样一些人年纪愈大,愈变得像个机器人。他们所想的、所说的、所做的老是与其邻居完全一样;此时,无论发生什么事也不能改变他们的地位或行为方式。与这种人谈话犹如在沙滩上写字,即便你能给他留下什么印象,也立刻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就此而言,老年只是人生的残骸——一切对于正常的成年人来说都是必不可步的东西,在他身上已不复存在了。通常情况下,人到了老年只有三分之一的牙齿,因此,显然证明了这样的事实:人生的此阶段是第二个童年时代。


一个人的全部功能将随着他年龄的老化而日趋衰退,并且其衰退速度日渐增快,这无疑是令人伤感的,且是不可避免的,但也毋宁说是有益的,因为人们对此已有所准备,否则,死亡更使人难以承受。所以,人一旦达到耄耋之年后,他所希求的最大恩惠就是安乐死——一种无痛苦的安然去世,而非死于疾病且摆脱了一切痛苦和挣扎。假如一个人能够活得很久,除了当下之外,他绝不会想到其他任何时刻,而当下与其他时刻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晚年,精神每天因忘却而失去的东西要多于它重新得到的东西。


青年与老年之间的主要差别在于:前者渴望生存,而后者期待死亡;或者说,前者拥有一个短暂的往昔和漫长的未来,而后者则恰恰相反。的确,对于一个日渐衰老的人来说,死亡是等待他的唯一的事情。但是,如果他还年轻,他就可望活下去。如果人生在整体上并非某种其前半部比后半部更好的东西,那么就产生了这两种结局孰更危险的问题。传道者不是说:死亡之日比出生之日更好吗?。显然,渴望长寿是轻率幼稚的;因为,正如一则西班牙谚语所说:“长寿意味着经历更多的不幸。”


一个人的个人经历并不是从对星相的观察中推断出来的,就像亚里士多德想要证明的那样。但是,人生的一般过程就其不同阶段而言可以被比作行星的交替;所以,可以说我们是在这些行星的依次影响下度过各个人生阶段的。


10岁时,水星正向天顶上升,此时的少年就像这颗星,其特征是在一个挟小的范围内——那里的每件小事都能对他产生重大影响——极为活跃,但是,如在一位经验丰富的人的引导下,他将很容易取得巨大进步。在他20岁期间,维纳斯女神开始支配他,此时的他已完全屈服于女人的爱。30岁,火星开始出现,于是,他精神振奋,争强好胜,妄自尊大。


当一个人到40岁时,他就置于四小行星的影响下,这就是说,他的生命已得到充实。他节省俭朴,换言之,他受惠于谷神星而喜爱那些实用的东西;并且,在灶神星的影响下体魄强健;小智神星使他懂得何物对他是必需的;他的妻子——他的朱诺——是他家的女主人。


不过,到了50岁,木星的影响便居于统治地位。那时,一个人已经比与他同时代的大多数人长寿,并且,他感到自己超越了周围的人。他仍然充分地享受着他的充沛的精力、丰富的经验和渊博的学识。假如此时他自身有力量和地位的话,他将能够支配他周围一切人。他不再愿意服从别人的命令,他要成为自己的主人。现在,最适宜他的工作就是指导自己、支配自己。这是一个转折点,在这里,木星的影响到达了高潮,而50岁也是一个人一生中的鼎盛时期。


大约枉60岁时,土星才带着铅一般的重负蹒跚而至:


       这些老人们啊,看起来仿佛就要死去;
       他们举止笨拙,行动迟缓,脚步沉重,
       脸色如同铅一般灰暗苍白。


最后,天王星终于出现了,俗话说,一个人升天了。


我未能替海王星寻找一席之地,因为此星的命名太欠考虑;因为我不能按其应有的名字Eros[1]来称呼它。我应当指出开端与终点是如何相遇的,生命与死亡是如何紧密而明显地联接在一起的,冥王之神(或如埃及人称之为Amenthes)何以不仅是万物的接受者,而且也是万物的施予者。死亡是生命巨大的贮藏所。一切均来自冥府,而一切现在具有生命力的东西都曾经是从那儿来的。如果我们通过所发生的事去理解这一伟大的秘密,一切便昭然若揭了!
[1] Eros,希腊神话中的爱神,象征生命力和精力。——译注




《叔本华论说文集》第二卷 劝诫和格言 五、生命的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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